岁末年初，70岁以上老年人免费乘车不仅成为上海的白发人自己热议的中心，在实施过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更引起政府和广大市民的关注。可以说，如何在实际提升老百姓生活质量的同时，特别关心老年人的日常起居，已经成为社会各界及各级政府关注民生的重要突破口。经过一段时间的采访，记者对此也深有同感。

    有两个实例为证。其一，以往外出，公交车上只要有空座位，记者都会毫不犹豫坐下去的。自从实行老年人免费乘车的办法后，公交车上的老人明显增加，让座就变得频繁起来，有时这一站刚刚让座，下一站又会上来年纪更大的老人，让你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让错了座。以后，记者索性上车就站着了，哪怕是起点站都不去坐位子，因为只要车门一开，上来的人里肯定会有白发苍苍的老年人的。

免费乘车：就这样匆匆开始

    上海市正式实施老年人免费乘车的事，还得追述到两个月前的2007年10月。

    10月19日是中国的重阳节，也是上海市第20个敬老日。市政府新闻发言人在前一天召开的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发布了该市新推出的一项新措施——70岁以上老年人免费乘车。

    根据新规定，从10月19日开始，该市70岁以上老年人在非高峰时段，可凭红色社保卡免费乘坐轨道交通（磁浮线除外）和公交车（机场线、旅游线除外）。节假日期间实行全天免费乘车。考虑到目前还有部分70岁以上老年人尚未申领红色社保卡，因此上海市从即日起到年底设立了一个过渡期，在过渡期内让尚未申领红色社保卡的70岁以上老年人到有关部门及时申领红色社保卡。从2008年1月1日以后，该市全部凭红色社保卡享受乘车优惠。

    该项措施一经推出，立即引起热烈反响，特别是70岁以上老年人更是欣喜不已。那以后，上海老人晨练、购物、郊游、会友出行的人数明显增加，相关统计显示，每天有超过70万人次的老年人免费乘坐公交车和轨道交通出行，其中，在10月19日至22日的短短四天里，上海轨道交通1、2、3、4号线共接待了57654位老人，且每日人数呈大幅度上升趋势。

免费乘车：让我欢喜让我忧

    “我们家的老人以前都不太出门的，可新的优惠政策出台后，他们几乎天天往外跑。这不，今天一大早他们就乘车去外滩了。免费乘车让他们感觉非常新鲜，但出行的安全是我现在最担心的问题。”这是记者采访时听到最多的声音，其中也包含了人们对这项举措推行过程中可能产生负面影响的担忧和无奈。

    老人开心，家属担心，那么与此关系密切的公交司售人员情况又是如何呢？有媒体记者曾专门赶往远郊实地进行过专访。

    “我当时拼命招手啊，但公交车驾驶员就像没看到我一样，车子‘呼’的一声在我面前蹿过去了。我继续候车，心想这一辆等不到，后面的车子总归该停了吧，但等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能乘到车。”说起乘坐公交车，家住崇明岛的张大爷憋了一肚子气。他说，政府出台70岁以上老人免费乘坐公交车的举措是一件大好事，但为什么政策一到下面，这本“经”就念歪了呢？在张大爷看来，“驾驶员收不到钱干脆就不停车”。记者随后乘上一辆当地公交车，因为地处远郊，崇明的公交车都是招手即停，行人不用等在车站就能搭乘，非常方便。

　　此时9点已过，到了老人免费乘车的时间。车子开到下一站时，车站上站了六七个看上去70岁以上的老人。可能老人怕驾驶员看不到他们，拼命地在车站上招手。但该车根本没有减速停车的意思，反而“呼”的一声从他们身边蹿过去了。

    车子又快要开到新的站点时，一名男性老人在路边招手，这一次，公交车终于勉强停下来了，不过没有停在老人身边，而是前蹿到离老人30米远处才停。老人“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上车，愤怒地质问驾驶员和售票员：“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70岁以上的老人？收不到钱就这种态度！”车子上的一名乘客笑呵呵地对老人说：“老伯，您还算幸运的，总算能乘上车子，刚才有六七个老人都没能上车呢。”老人掏出一张白纸，指着驾驶员说：“他（驾驶员）敢不停车？我这有纸和笔呢，抄下车牌投诉去！”

    记者在此站下车后，看到两位老人在马路上等候公交车，便在远处观察。一辆公交车驶过时，并没有停车载客。两位老人急了，连忙叫来附近的一名小伙子，让他站在他们的身边扬手招公交车。老人的想法还是有道理的：“公交车拒载老人，但对年轻人不会拒载吧。”但是，老人们显然估计失误——公交车还是不停下来，他们纳闷了。记者跑上去跟小伙子说：“你穿着拖鞋，哪像出门乘车的人啊？”小伙子连忙回家换了一双鞋，再挎上一个包——这才像出远门的人啊！果然，一辆公交车在小伙子身边停下来了。令驾驶员郁闷的是，小伙子并没上车，倒是两位老人心满意足地跨上了车子。

    今年75岁的王老汉无奈地对记者说：“我们现在乘车出行，要和公交车驾驶员斗智斗勇，这都是逼出来的。”为了能坐上公交车，他故意打扮成60多岁样子。这招如果不见效，他会拉来孙子迷惑驾驶员。

    面对老年人的指责，开了几十年公交车的李师傅也是一肚子委屈：“有谁理解我们的苦衷呢？”李师傅说：“自从老年人免费乘车后，我们的运营压力加大了，运能却反而下降了，工作指标越来越难完成；而且坐车的人总是那么多，难免就心生烦躁了。”据李师傅回忆，一次在一个公交站点，一位阿伯颤颤巍巍上了车。上车后，他站在车门口一手提包一手不停在包里找东西。李师傅从反光镜里看到后面已经排起长长的“车龙”，心里一着急，不由得就冲老人吼了一声：“侬快点好啦！”李师傅承认自己当时态度不是很好，但“心里的无名火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惠民政策的出台，带来的是始料未及的尴尬：70岁以上的受益人抱怨公交司售不尊重老人；司售人员抱怨乘车老人太多，运行成本太高。而其他方面对此也有不少委屈和无奈，各种社会舆论的压力都集中爆发了出来。

免费乘车：背后的利益博弈

    老年人免费乘车政策实施以后，由于相关的配套措施没有跟上，公交营运单位没法准确统计每天有多少人次免费乘车，这在基层的司售人员当中引起很大反响。因为从1996年开始，上海撤销了公交总公司后，就将其下辖的13个营运单位全部实行独立核算，推向市场，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讲究经济效益后，具体就要落实到每一辆车的营收，考核到每个司售人员，也就是说公交车跟出租车一样，每天也有一定的考核“指标”。假设由于目前对于老年人免费乘车的人次没有一个科学权威的统计，很多司售人员担心自己要为老年人的免费“买单”，因此，司售人员对老年人免费乘车普遍有一定的抵触情绪。而由于上海市老年人口数量较大，免费乘车措施实施后，公交公司的压力也陡然增加。

　　由于免费乘车，高龄老人的出行率也大大增加，对于一些特殊线路冲击很大。一些郊区线路，成了老年人钓鱼、摄影、郊游的免费包车，而郊区线路都是多级票价，车费从一元到七八元不等，司售人员的压力更大。

　　在一些途经公园、医院、寺院、大卖场的特殊线路，免费乘车的老年人量更大。某公交线路的司机吴师傅告诉记者，他开的公交车要经过一家公园、两家医院和两家大卖场，因此每天接待的免费乘车的老人都非常多。前阵子公园桂花开的时候，每天都有大量老人成群结队去赏桂，一些社区街道甚至专门组织了老人“赏桂旅行团”等在站台上，一上来就是40多个人。

　　上海市人大代表、普陀区长风新村街道某居委会党总支书记陆梅珍对老年人免费乘车有着自己的独特体验：“两个月来，我每天坐公交车上班，总能见到不少老人。上班中间外出办事，总能见到几位‘熟面孔’还在车上。”她说，公交司乘人员一脸苦笑——“免费老人”在兜风呢，反正有的是时间，兜过来兜过去，看得大家都担心，这么兜下去，身体吃得消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陆梅珍还指出：老人免费乘车政策出台的初衷，是要所有70岁以上的上海老人都受益，体现这座城市对老人的关怀。“但是，在实行过程中，却出现了一种‘倾斜’：经常免费乘车的是健康老人，而绝大多数不能出门的老人依然不出门，虽然他们都过了70岁。”陆梅珍认为，真正惠民的民生政策，应该让受益人群“机会均等”，而不是让一部分人实际受益，另一部分人“受益落空”。

    “重阳节前，政府匆忙推出了这个惠民政策。”陆梅珍说，政策出台后，全市不少居委会的门槛都快被踏烂了，手持“蓝卡”、“红卡”（两种社保卡）的老人都来咨询，到底该怎么免费乘车？可居委会都还没有接到过相关指令，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人们纷纷抱怨：居委会如此“不作为”！“居委会也想不通，一项重大的民生政策，出台前，为什么不召开听证会，听听老人、公交、政府职能部门各个利益相关方的意见？”陆梅珍说。

免费乘车：将好事办好

    针对上海市推出的老人免费乘车的举措，社会学教授顾骏认为：企业并不应承担这样强制性的公共责任，企业要自负盈亏，公共福利不应当施加在企业头上。还有专家指出：目前，国内的一些城市大多对老人免费乘车有所限制，如5折乘坐、部分热门路线不免费等，像上海这样全线免费的做法为数不多，矛盾冲突也就更为突出。对此，建议政府依据市场价格对企业实行补贴，或由政府“埋单”给老年人发放通行卡，限制每月免费乘坐次数，以减少企业负担，确保惠民举措顺利推行。一位王姓读者则认为：让更多的群众享受公共服务并不是要求公共服务赔本运行，而是说，公共服务应先算民生账，后算经济账。作为公共服务的提供者，实施老人免费乘车新措施对于民营公交企业来说的确有不小压力，这就要求政府必须担负起责任，通过财政补贴或立法规范等举措，调节公共服务体系，保证公共服务健康发展，保持公交行业的公益性，让更多群众享受到公共服务的温暖。　

    面对老年人免费乘车政策出台两个多月来出现的各种问题，上海市交通局有关负责人透露，继2007年年底地铁实现70岁以上老年人刷社保卡乘地铁之后，明年公交车上也有望实现老年人刷社保卡免费乘车。目前，具体方案已在研究和制定当中。

    上海市公交行业协会秘书长姜培顺表示，公交刷社保卡功能的推出，将使老年人免费乘车不再是一笔“糊涂账”。司售人员有理有据，不再担心考核受影响，将有利于缓解基层司售人员和老年人之间的矛盾。而公交企业对每个司售人员的工作量有了具体的量化指标后，可以根据刷卡的次数作为补贴的依据。

    此外，该市交通管理等部门还在深入研究细化老人免费乘车的相关方案，进一步明确优惠对象，如知青或回沪人员、中央在沪企业和驻沪部队退休人员等在内的高龄老人，凡户籍在沪的，均可办理社保卡，并同等享受免费乘车待遇；进一步完善老人免费乘车凭证管理，提高人性化服务程度，将研究老人优惠专用卡（乘车卡）推出的可能性；对公交企业的补贴方案已初步形成，补贴资金2007年年底前到位。补贴到位后，上海市还将考虑老人乘车意外伤害险的有关问题。

    行文即将结束时，记者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记者有两个安徽的远房亲戚前几天来到上海游览，准备来年春节前再返回自己在皖南某小县城的家。于是，记者订下酒席欲请两位老人聚会，不料那天却忽然接到他们打来的电话，称老家的人急着催他们立即回家，因为年底前他们那小城也为70岁以上的老人办理乘车优惠证，12月31日前不去办理，就要再等一年，他们已经登上了返乡的火车了。记者一时无言以对。对于一辈子生活在小县城的老人来说，每次乘车凭证都能享受一元钱的优惠，既减轻了经济负担，又方便了他们的日常出行，其吸引力之巨大是不言而喻的。想到这里，记者豁然明白了，对着电话连声说：一路平安，来年再来上海吧！

    这就是记者要说的第二个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