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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年前的秋冬之交,上海发生了一件世界铁路史上可谓空前绝后的奇事:建成于中国土地上的第一条铁路——从上海向北通到重要港口吴淞镇的“吴淞铁路”,清政府在向英商交清28.5万两银子的赎款后,一声令下,将它彻底地拆毁了……
洋人设局,道员上当
英国殖民者在1840年以坚船利炮轰开大清国门之后,上海逐步代替广州,发展成最大的中外通商口岸。西方从中国掠夺的大批茶叶、生丝,还有苦力,从这里装船运出,又通过这里把鸦片、棉布棉纱和日用百货销往中国各地。上海被划分了租界,变成“十里洋场”、“冒险家的乐园”,洋商们大发横财,生意越做越大,由倾销商品转向资本输出,开设起船舶修造厂、加工工业和轻工业工厂。于是,修筑铁路的要求变得越来越迫切。
美国驻上海副领事奥力维?布拉特福对修筑吴淞铁路的积极性最高,于1872年成立“吴淞道路公司”,并向上海道员沈秉成递了征地报告,诡称他们公司要修筑一条从市区通往吴淞的“寻常马路”。他不敢说出“铁路”二字,因为清朝官员像反对一切新生事物一样,坚决反对修铁路。
上海道员沈秉成误信了布拉特福的话,还私下答应,在他任期内对美国人修筑马路的工程将不加阻挠。按沈秉成的指令,上海县令贴出布告,向百姓通报吴淞道路公司要修筑“马路”之事,命令乡民满足洋商的购地要求。
但布拉特福的公司没有足够的资金来购地。英国商人乘虚而入,不仅接办了公司,也接下了骗局。在沈秉成帮助下,英商以很低的价格买下了上海至吴淞间宽15码(13.7米)的大部分地皮,并于1873年3月26日贴出告示,宣称他们已经获得了土地所有权,有权在这些土地上建筑桥梁,开挖渠道,设置栅栏和筑造“适合车辆行驶”的道路。英国人继续行骗,只说“道路”、“车辆”,而不提“铁路”、“火车”。
这家英国公司在购地之后进行了重组,在英国登记注册的名字是吴淞铁路有限公司,资本额为10万英镑,总部设在伦敦,在中国的代理商为怡和洋行。
汽笛一响,骗局穿帮
1874年12月,上海至吴淞间名为马路实为铁路的修建工程正式开工。
这里是长江口一马平川的冲积平原,筑路的土方工程量不大,受雇的施工人员多时达2000余人,工程进展迅速。
1875年12月20日,一艘名叫格伦洛欧号的轮船抵达上海,从英国运来了钢轨,还有重1320公斤、最高时速32公里的“先导号”蒸汽机车和车辆。英国领事要求中国海关给予免税优惠,并继续欺骗,说这是“供车路之用的铁器”。免税没有获准,但欺骗再次得逞,海关准其将“铁器”上岸,运到了工地。
新任工程师玛礼逊也在1876年1月到达上海。此时,全线的路基已经筑好,还剩下15条小河需要架桥。2月14日,组装起来的“先导号”机车由6名壮工抬上线路试运行,获得了成功。
用今天的眼光看,这是一台“袖珍型”小机车,然而它开动起来,汽笛呜呜一叫,在当时简直惊天动地,洋人们设计的骗局就这样“穿帮”了!
中方喊停,英方赶筑
上海归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管辖,他上任不久,加上府署设在南京,对吴淞铁路之事毫不知情。后来,他看了关于英商擅筑的报告非常气愤,严厉批评上海道员“禀报迟缓”。在他的催促下,上海道员在“先导号”机车试运行8天后来到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交涉。此时沈秉成已经调离,接任的新道员叫冯焌光,曾任李鸿章幕府,长期为李掌管江南制造总局,很受信任。但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佗根本不把冯焌光放在眼里,强硬地说,筑路之地是英国商人出钱购买的,手里握着盖了清朝官印的营业契据,对所购土地作何用途,是他们的权利。第一次交涉毫无结果。
冯焌光第二天又到英国领事馆,提出明确要求:铁路必须立即停工,由双方的上级会商,研究各自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英领事麦华佗表示,铺轨工程决不能停,照旧进行,但总算做了一点让步,答应小火车停运一个月,听候英国驻北京公使馆的指示。
沈葆桢总督不满意这个交涉结果,下令冯焌光再度会见英国领事,要他们立即停工。冯焌光于3月21日第三次会晤麦华佗,英领事不但不同意停工,连上次答应停运一个月的小火车,也已重新开动,在线路上运送筑路物资了。
面对傲慢无理、不讲信用的英国领事,冯焌光能有什么办法?第三次交涉无果的当天,他发出一份长达2000字的《致英国驻上海领事麦华佗照会》。《照会》最后重申:“……如置之不理,本道亦可照会各国领事,并刊入新闻纸,使地球各国天下官民共见共闻。”
用今天的话来说,英方如仍执迷不悟,坚持施工,本大人就要把此事通报各国,并在媒体“曝光”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弱国地方官,他能有什么“硬招”!
然而冯焌光通过《照会》阐明的一切,对英领事麦华佗来说,完全是对牛弹琴。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还要控告冯焌光违背国际法理,他找到了在上海的英籍大法官何恩比,但何恩比认为:冯氏的行为还很难说有违反国际公法之处。
清政府对此事也很着急,不断催促冯焌光加紧交涉,但指令中除了“悉心办理”等虚词,拿不出具体有效的应对办法,冯焌光就只得与英国人“磨”。这对英方很有利,他们一面拖延着应付中方的交涉,一面抓紧把铁路建成,变成抹不掉的事实。
英国公司的效率也真令慢吞吞的清朝官僚吃惊。5月30日,第二台机车“天朝号”从英国运到了上海。此时,线路已铺轨至全线中点的江湾镇。6月12日,组装完毕的“天朝号”首次上路行驶。
屡次谈判,终签条款
谈判毫无进展,如何打破僵局?双方不约而同地都找到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冯焌光不断给他的老领导李鸿章写信,报告谈判情况,求教解决办法。英国方面,负责处理谈判事宜的使馆汉文秘书梅辉立也多次造访李鸿章,要他对冯焌光施加影响。
此时的李鸿章已成洋务派首领,不断上奏,鼓吹试办铁路,对吴淞铁路的交涉十分关注。在梅辉立的反复要求下,李鸿章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由中国把铁路按原价购回,再招华商成立股份公司经营。
“亦可商量。”梅辉立表态说,但一到谈判桌上又变了调:同意由中国收买,但收买下来的铁路,仍必须交怡和洋行经营,理由是中国政府没有能力管理好铁路。
趁着谈判桌上的“顶牛”,英商如期完成了从上海到江湾镇间10公里线路的铺轨作业,于1876年6月30日进行载客试营运。试营运的生意非常火爆,英商更不肯放弃到嘴的肥肉了。
李鸿章向他的随员朱其诏和盛宣怀面授机宜,命他俩立即前往上海,与梅辉立重新谈判。
谈判又进行了20天才结束,这次有了结果,1876年10月24日,分别代表中、英两国政府的盛宣怀和梅辉立在《收赎吴淞铁路条款》(以下简称《收赎条款》)上签字。《收赎条款》共10条,以下两条最为关键:
——铁路归中国买断之后,即与洋商无关(第二条)。
——中国在一年之内,即1877年10月20日前,全数付清赎款,从此吴淞铁路全部交中国承管,“行止悉听中国自主”,洋商公司“不得过问”(第五条)。
对于中国赎回后的铁路怎么办,没有说明,吴淞铁路前途变得模糊不清,透出凶多吉少的不祥征兆。这不合李鸿章心意。盛宣怀等虽然做过努力但无力改变,因为最后的谈判地点移到了南京,受沈葆桢直接干预,他的官职比盛宣怀大,而且持有一个谁也不能反对的理由:赎回后的铁路怎么办,是中国内政,由我们自己来研究,为什么要在与洋人的谈判中决定呢?沈葆桢既维护了国家主权,也为他日后下令拆毁铁路埋下了伏笔。
《收赎条款》规定了一年的还款期,在这一年内准许英国公司开办客运。清政府经济上再怎么拮据,赎路的这笔银子还是立即可以还清的,规定一年的还款期显然是英方的要求,他们需要这段缓冲时间,把铁路全线铺通并投入营运。这当然不符合沈葆桢的意愿,然而却是李鸿章所希望的,这是“试探中国人对铁路感觉的一条实验线路”,营运一段时间能使铁路优越性的示范效应充分显示出来,到那时,对吴淞铁路表示“恼怒与嫌弃”的中国人,一定会改变态度,从而能够在中国多修铁路。
在双方反复交涉和谈判的过程中,英国公司建筑铁路的工程一直未停,把铁路铺到了吴淞,并在《收赎条款》签订后的一个多月,即1876年12月1日起,全线开通营运。
经双方4名“公正商人”核定,收赎吴淞铁路的款额是28.5万两白银,英国人狠捞了一把。
铁路收回,惨遭拆毁
吴淞铁路全线开通后,在不到9个月时间内运送旅客16万人次,每星期每英里获利27英镑,达到了英国国内铁路的平均盈利水平。如能把货运业务再开展起来,盈利将更大。
1877年10月20日,清政府如期付清了赎买铁路的第三笔银两,英方只得办理移交手续。从这时起,吴淞铁路属于中国了,成为中国土地上的第一条铁路。然而它没能享受“第一”的尊荣,等待它的是杀身之祸。
此时上海又换了新道员,叫刘瑞芬,也是李鸿章幕府出身,但对洋人、洋物的态度,却与李鸿章大相径庭。此人排外情绪较为强烈,例如洋人要把自来水和煤气灯从租界推广到上海全城,刘瑞芬就坚决抵制。那么,他对这条英商擅筑的吴淞铁路将会怎样,也就可想而知了,果然,在他办完接收手续的第二天下午,吴淞铁路开行了10个多月的火车就被勒令停运了。
吴淞铁路命悬一线。美国驻北京公使西华曾试图出手相救,亲到总理衙门面谈“上海铁路之事”,第二天,又送去一份《节略》,摆出不该拆毁的许多理由,劝说清政府保留吴淞铁路。上海、苏州等地的145名华商也联名上书沈葆桢,请求他手下留情,让吴淞铁路继续营运。
然而这些都没有用,拆毁吴淞铁路的命令还是下达了,说是将铁路移建台湾。拆卸进度极快,到年底,连路基都铲平了。
吴淞铁路的被拆毁,与它当初被英商擅筑及建成通车一样,再次成为热议的焦点。美国驻上海领事馆在致国务院的信函中说,他们“费尽周折”才从中国官员那里打听出拆除吴淞铁路的理由:“完全因为在政治上有这样做的必要。如果听任它保留在那里不动,那适足印证当局的行动是庸人自扰;而且,又会给类似的侵犯中国领土和独立的行为以一种强有力的鼓动。”
李鸿章也对拆毁铁路的事做过分析。他认为沈葆桢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识见不广,又甚偏愎”,更主要的是为了邀取“时誉”,也就是要博个好名声。在当时的官场和民间,反抗列强欺凌的情绪十分强烈,能够对英商无视大清国主权在中国土地上擅筑铁路的行为说“不”,并经过谈判把铁路从洋人手里购回,这是一次外交上的胜利,是既鼓舞人心又深得人心的。李鸿章认为,沈葆桢把购回的铁路拆毁是做过头了,吴淞铁路成了他沽名钓誉的牺牲品。
后世有人分析,李和沈,一是北洋大臣,一是南洋大臣,因争夺军费而矛盾重重,沈对李插手吴淞铁路的谈判更是不满,尤其担心铁路购回后被李所掌控,这很可能也是促使沈葆桢下令拆路的重要原因。
在创办铁路上,李鸿章是敢作敢为的,在吴淞铁路被拆4年后,他竟先斩后奏地“私筑”了9.7公里长的唐胥铁路,朝野一片哗然,铁路岌岌可危。但他还是把它保住了,使中国铁路实现了零的突破。这样看来,吴淞铁路的被拆并非必然,而是屈死于生不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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