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园内，陪读妈妈成为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她们的孩子因为沉迷网络游戏而耽误学习，学校通知她们到学校陪孩子读书，并督促孩子远离网络游戏。陪读，被认为是挽救网瘾学生的最后防线，效果也颇明显，但争议犹存。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下称中科大）东区有四座主要的教学楼，分别叫做一教、二教、三教、四教。

    很多科大教师所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被学生们称为“五教”的地方。

    “五教”位于与中科大一街之隔的“好日子超市”5楼上，是一家名叫“钟情”的网吧。

    每天几乎是24小时，“五教”里满是打网络游戏的中科大学生。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尖子生在像“五教”这样的网吧里耗费了大量的青春，甚至长达半个月不回学校。

    “五教”存在的背后，则是一群伤心的母亲。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孩子把大学时光花在教室而不是网吧，至少能够拿到毕业证，她们从全国各地赶来，在中科大校内外租赁了房子，陪着孩子读书。

    这些陪读的母亲各有各的心情：一些母亲亲眼看到了孩子成绩的好转，一些母亲在孩子留级后继续陪伴，另一些母亲则被迫伤心地离开：由于成绩太差，孩子未能避免退学。

    近年来，家长陪读成为高校周围令人费解的一道风景。而在中科大，陪读则几乎被认为是挽救网瘾学生的最后防线，并被小心翼翼地使用着。

天才少年的回归

    每天上午，吴英都会在中科大理学院的一处办公楼打扫卫生。此外，她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照顾3个中科大学生的饮食起居，其中一个是她的孩子。

    吴英是中科大众多辞职来学校陪读的家长之一。为了解决她经济上的困难，理学院为她争取了打扫卫生的工作。

    吴英来自安徽北部的一座小城，从小才智过人的儿子始终是全家的骄傲，直到考入了中科大。

    中科大的理工科实力雄厚，每年吸引着全国大批优秀的理科学生，其中包括大量高考状元。长久以来，中科大以学风优良而著称，由于几乎没有人文学科，再加上坐落在相对安逸的中部城市合肥，整个学校散发着一股单纯而朴素的自然科学之美。

    如今，被称为“电子海洛因”的网络游戏侵蚀了这种单纯与朴素：大部分学生依然保持优良的学风，另一部分则在网吧里迷失了自我。

    吴英的孩子李超就是这些迷失学生中的一个。中学时，李超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全力备战高考，从未接触网络游戏。

    如愿考入中科大后，李超感到了不适应：没有了严格看管的老师和家长，李超反而有些迷茫。大一下学期，李超找到了精神寄托——到网吧打网络游戏给他带来无穷的快乐。

    “那时候都是班里的同学们一起去，多的时候有十来个人。大家都挺开心的，和一起去踢足球没什么区别。”李超说。

    然而，随着网络游戏的瘾越来越大，事情变得没有那么简单。为了打游戏同学们开始集体逃课。逃课时间最长的长达半个月，学校还为此报了警。

    李超一次性上网最长也不过10个小时，但几乎每天必上同样耗费了他太多的时间，也让他再也无法安心于学校原本繁重的学习。

    大一下学期，李超有两门课不及格（俗称“挂科”），大二一年“挂科”数则达到了7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超的母亲接到了班主任的通知。她被告知，由于很多课程无法通过，李超已经是第二次试读，学校希望她能够到学校来陪伴李超读书，督促他远离网络游戏。

    吴英很快赶到了学校，她不能坐视儿子的沉沦而不管。来到中科大后，吴英眼前的儿子一头长发，神情呆滞，眼神涣散，与原本自己眼中机敏的天才少年判若两人。

    吴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儿子剪掉了长长的头发。然后，她在校园里找了一间出租屋，让儿子搬出了宿舍，与自己生活在一起。

    母亲的到来让李超有了很大的改变。一开始，李超还时不时地溜回宿舍玩，但很快就将精力完全投入到了对遗失课程的补救上。

    由于丢下的课程太多，李超留了两级，从02级留到了04级。

    “每学期本来就有八九门专业课，还要补修八门课，特别痛苦。学校规定一年之内必须全部通过，我妈妈也在为我担心。”李超回忆。

    最终，恢复了生机的天才少年李超竟然提前一年，和03级的人一起顺利毕业，并考上了中科大的研究生。

被肯定的方法

    李超的转变被认为是家长陪读的成功案例。甚至有两名别的学生被安排在李超和母亲的出租屋里，交由吴英来代为管理。两名学生的家长则会每月支付一笔生活费。

    “他们有时候还是会去玩游戏，但是至少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睡觉了。”李超说。

    如今，两名学生都已经正常毕业了，这在理学院的老师看来，已经是个不小的进步。

    随着网络游戏的泛滥，对中科大的学生们来说，能否正常毕业竟然成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中科大相关问卷调查表明，2003年9月到2007年3月底，网瘾成为本科生退学的主要影响因素， 56％的退学学生与此有关；该校因为网瘾而出现不及格学分的本科生也达到了总数的27％。

    与此同时，众多院系的老师意识到，家长陪读是解决网瘾问题的可行办法。当苦口婆心的老师们对一些濒临留级、退学的学生感到无能为力时，家长们就被建议到学校监督学生学习。

    “对于因网瘾而成绩一落千丈的学生来说，这是人生的一个坎儿，我们得帮助他们跨过去。”理学院的杨紮老师说，“但老师毕竟精力有限，即使每天晚上到网吧抓人也难以看住所有的学生。所以有时候我们希望家长能配合，而不是推托说自己忙。”

    “第一步，做学生的思想工作，让他认识到自身的问题，自己觉悟；第二步，班主任劝说无效后，请家长来陪读。”数学系的一份总结材料上写道。

    而在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工程科学学院，陪读成为挽救网瘾学生“人盯人”战术的一部分。

    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将上网成瘾学生承包给各班的班主任，有的班甚至实行班干分片包干：每个班干负责两个宿舍，对重点人员重点帮助。

    对沉迷较深、疏导难见成效的学生，其活动则被限制在老师和家长的监护范围之内。

    工程科学学院则将“人盯人看防”的战术总结为两种。第一种，班主任指定几名同学盯一人，但对沉迷网络较深的同学作用微弱。曾有一名同学全班几十个人都没有盯住，最后只得退学。

    第二种，父母陪读，则被认为效果较好：家长全职看护自己的孩子所起到的作用是其他人难以替代的。

    地球和空间科学学院本学期有五六位家长陪读，也被认为效果明显。

    “凡有学生不及格学分达到10分，我们就电话联系家长……若问题严重的，则建议家长来校陪读。‘陪读’是近几年高校出现的一种新现象，我们也是不提倡陪读的，但在试读生的教育管理上，家长陪读发挥着学校、老师起不了的作用。”该院一份材料上写道。

    管理学院大四学生王励的妈妈则后悔自己没有及时陪读。和许多同学一样，王励是当地理科状元，来到中科大后变成了“五教”的常客。

    “我和王励的爸爸都有工作，很难长时间请假来学校陪着他。”王励的母亲张萍悲伤地说，“现在他大四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从不考虑工作和前途，整天就是上网打游戏。早知如此，大二时我就该狠心辞职过来看着他，或许能多学点知识。”

    从事教育行业的张萍欣赏中科大自由的学风，但对学校的管理有所质疑：孩子们长期逃课上网却几乎没人管，尤其是在年轻的班主任出国之后。学校将学生们都当作成人来管理，但实际上很多15－17岁就入学的学生根本就是个孩子，很难有成人的自控能力。

    该院金融统计专业有班主任抱怨，一些学生长期找不到，而在宿舍管理员眼里，这几个学生长期不上课似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此间多位中科大老师也对学校的管理提出了质疑：学生上课签到制度形同虚设，部分学生得以长时间旷课去打游戏。

“全程跟踪”
　　
    并非每一位陪读的母亲都能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正轨。成功案例不时出现的同时，冲突也不断地出现在众多学生和陪读的家长之间，甚至家长和老师之间：

    多数家长难以接受孩子从辉煌到失落的巨大反差，他们一遍一遍地强调自己的孩子有多么的优秀，无法相信孩子濒临退学的现实。

    “某同学，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本人不善言语，常独来独往去黄山路黑网吧。大一发现后通知家长，家长强调孩子多么听话，学习如何自觉和优秀。军训后，每次连续包夜3－5天，由于父母意见不统一，请家长来学校总是敷衍了事。

    “拖到国庆后，父亲来学校了解情况，与院领导、教学干事谈话后，签订了‘学习预警’通知单，后不辞而别。第三学期结束，该生不及格科目累计学分高达20分，母亲主动来学校陪读，但母子冲突厉害，效果有但不太明显。”理学院的一位老师写道。

    信息科学技术学院学生贺强因为迷恋网络游戏，第一学期就有两门课不及格。大二后能够及格的课程更少。

    留级试读后，母亲来到中科大陪读，并对贺强“全程跟踪”。

    贺强对此非常反感，但在母亲的监督下终于成功结束了试读。松了一口气的母亲结束陪读回到了老家后不久，贺强又回到了网吧，成绩迅速一落千丈，只好再次留级试读。

    对家长“跟踪”反感的不止贺强一人。同为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的学生张延就因为母亲的时刻跟踪而紧张异常。张延觉得，自己在同学面前丢脸了。

    “你若在大街上跟踪，我就撞车自杀；在校园里跟踪，我就跳楼自杀。”忍无可忍的张延威胁母亲说。

    “陪读固然有一定的必要性，也确实产生了一定的良好效果，但在陪读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把握好度和方式。”该院袁国富老师建议，学校有必要对陪读的家长进行科学的提醒和培训。

    杨紮则认为，那些中学时与父母沟通较多的孩子陪读效果会比较好。有些孩子中学时一直住校，与父母缺乏交流，大学后再陪读，父子、母子冲突经常会比较大。

人格培养问题

　　与家长们一样，被迫认真面对网瘾问题的还有中科大自己。很多老师走遍了学校周围各大网吧，寻找自己的学生。理论教育、案例教育、主题班会等多种形式被用来宣传网络成瘾的危害性，就连学生的宿舍楼都贴上了文明上网的宣传牌。

    “网游，虚拟的世界，却可以真实地腐蚀你的人生。” 宣传牌中的卡通人物告诫过往的学生们。

    为了与网络游戏争夺学生，中科大还开展了颇具悲壮色彩的“争夺工程”，并将其列为校党政工作计划的年度重点。

    2007年4月，中科大在全校范围内开展了“争夺工程”征文活动。共有103篇来自官员、班主任、教师和学生的征文被评奖并汇编成册。

    在这份厚达260余页的汇编中，老师们提出了学校周边环境、管理缺位、非学术氛围的过度缺乏等诸多问题。

    陪读在被班主任们多次提到的同时，争议同时存在。

    “我们并不提倡家长陪读，陪读是中国高考体制的副产品。”数学系的文章在肯定了陪读的效果后指出。

    “中学教育与高等教育是脱节的。中学管得那么死，高考一过孩子们就完全自由了。进入大学后先是军训，接着就是国庆假期，远离学习这么久，自制力差的孩子基本上就失控了。”王励的父亲分析，“我也不赞成陪读，虽然在学业上能起到作用，但对人格的发展不利，学生总归是要踏入社会的嘛。”

    袁国富老师认为，陪读时不可实行过度的人身监管。“过度监管容易使得被监管者产生强烈的反感和不信任感，在其本来就存在一定负罪感的心理压力下，要么会导致自暴自弃和人格分裂，要么会导致人际关系高度紧张，这些都不利于其自我人格的确立。”

（文中陪读妈妈及学生为化名）